溺亡之天:宇宙渔场
溺亡之天:宇宙渔场
第一幕:咸涩的风暴
第一章:气压的谎言 (The Lie of the Barometer)
艾拉(Isla)第一次注意到异常,是在那个周二的午后。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不适感,就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琴弦在她颅骨深处被缓缓拧紧。
她站在租住的石屋窗前,这里是“圣基尔达的守望”岛上地势较高的位置,平日里能俯瞰整个灰暗的港口和那一排排像牙齿般参差不齐的黑色礁石。但今天,窗外只有灰白色的浓雾,那雾气厚重得仿佛有了实体,像是一团正在缓慢发酵的棉絮,将整个世界包裹得密不透风。
作为一名海洋生态学家,艾拉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她来到这座位于苏格兰高地外海的孤岛已经三个月了,目的是研究北大西洋暖流异常对深海节肢动物的影响。然而,此刻困扰她的并不是枯燥的数据,而是墙上那只古董气压计。
那是一只黄铜外壳的安乃近气压计,据房东太太说,它已经在这面墙上挂了六十年,从未出过错。在这个靠天吃饭的渔村里,气压计就是上帝的旨意。
指针此刻正疯狂地颤抖着。
不是通常风暴来临前的缓慢下降,而是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剧烈摆动。它先是猛地跌向“狂风暴雨”的低压区,紧接着又不可思议地反弹,甚至超越了“晴朗干燥”的高压极限,指针死死地抵在刻度盘的最右端,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扭曲的“滋滋”声。
“坏了吗?”艾拉低声自语。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沉闷,像是被厚重的窗帘吸干了水分。
她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表盘。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气压计的玻璃表面炸出了一道裂纹,就像是一只受到重击的眼球。紧接着,那根铜质指针在极度的张力下扭曲变形,彻底不动了。
艾拉缩回手,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但这并不是最让她感到不安的。真正让她感到恐惧的是随之而来的身体反应——她的耳膜突然“波”地一声鼓胀起来,就像是乘坐飞机在几秒钟内从三万英尺高空俯冲至海面。她不得不张大嘴巴,试图通过吞咽动作来平衡耳压,但那种鼓胀感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空气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空气是轻盈的气体,那么现在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重的杂质。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肺叶需要更多的力量才能张开,吸入的气体沉甸甸地坠在胸腔底部,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艾拉走到书桌前,试图记录下这奇怪的现象。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过去几周的水文数据。她拿起钢笔,刚拧开笔帽,一股墨水便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得满手都是。
“该死。”她咒骂着去拿抹布,却发现墨水在纸张上晕染开的形状有些古怪。它们没有顺着纸张的纤维渗透,而是聚集成一个个完美的黑色圆球,在纸面上微微颤动,仿佛拥有了某种表面张力。
这不符合物理学常识。除非……
除非这里的重力,或者说大气压强,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不像雷声,倒像是某种巨大的管风琴在海底深处被奏响。整座石屋都在这声波中微微颤抖。艾拉抓起外套,推开了沉重的橡木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风暴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呼啸而入。相反,迎接她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风不再流动,它停滞了,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艾拉迈出第一步,感觉像是走进了一锅浓稠的粥里。湿气瞬间吸附在她的皮肤上,那不是普通的雾水,那是粘稠的、带着油腻感的液体微粒。她抹了一把脸,手指上留下了一层淡淡的、滑腻的薄膜。
她把手凑近鼻端闻了闻。
那是一股极其复杂的味道。不仅仅是海风的咸腥,还有硫磺、腐烂的海带、甚至是鲸鱼油脂的味道。更深处,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古老的、尘封已久的泥土气息——那是只有在海底沉积了数百万年的淤泥被翻搅起来时才会有的味道。
“这到底是什么……”艾拉喃喃自语。
她抬头望向天空。浓雾遮蔽了一切,看不到云层,也看不到太阳。光线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幽绿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个巨大的福尔马林罐子里。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它并没有像普通的雨滴那样轻盈地溅开。它是重重地“砸”在了艾拉的脚边,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这滴雨水足有鹌鹑蛋那么大,浑浊、灰暗,落地后没有散开,而是像水银一样在泥土上滚动了几下,才慢慢渗入地下。
艾拉蹲下身,盯着那处湿痕。在幽绿的天光下,她惊恐地发现,泥土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那是混杂在雨水中的微小颗粒,它们闪烁着生物荧光,一闪一灭,如同某种微观的呼吸。
这是浮游生物。深海浮游生物。
艾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认得这种光芒,那是她在深潜器的舷窗外见过无数次的景象。这些生物通常生活在海面下一千米以下的“暮光区”,终生不见天日。
为什么它们会随着雨水,从天上落下来?
远处的灯塔——“圣基尔达的守望”——依然在迷雾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那是岛上唯一的指引。但此刻,在艾拉眼中,那束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压下来的深渊吞噬。
她必须去镇上看看。如果不适感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那么镇上的居民可能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艾拉拉紧了衣领,顶着那股令她胸闷气短的“空气”,艰难地向山下的港口走去。
第二章:坠落的塘鹅 (The Falling Gannet)
通往港口的小路是一条蜿蜒的碎石道,平时只需二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艾拉感觉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起一步都需要对抗那股无处不在的阻力。
空气变得越来越湿润。现在的“湿度”已经不能用百分比来形容了,艾拉觉得自己简直是在用鳃呼吸。每一次吸气,鼻腔里都充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水腥味,喉咙深处开始发痒,那是气管在抗议这种过高密度的气体。
路两旁的草丛里,平时的虫鸣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噼啪”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破裂。
突然,一阵急促的破风声从头顶上方传来。
艾拉下意识地抱头蹲下。
砰!
一个白色的物体重重地砸在离她不到五米远的一块岩石上。撞击声沉闷而湿润,像是把一块生肉用力摔在砧板上。
艾拉心惊肉跳地站起身,慢慢走近。
那是一只塘鹅(Northern Gannet)。这种鸟是圣基尔达群岛的标志,它们拥有流线型的身体和强壮的翅膀,是天空中的霸主,也是顶级的潜水捕猎者。
但这只塘鹅死状凄惨。它并没有像通常撞击致死的鸟类那样骨骼尽碎、羽毛凌乱。相反,它看起来完好无损,双翅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就像是在进行一次高速俯冲。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扩散,眼角渗出丝丝血迹。
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上湿透了。不是被雨淋湿的那种湿,而是浑身都在滴水,羽毛紧紧地黏在皮肤上,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艾拉戴上手套——作为野外考察者,她随身带着基本的采样工具——小心翼翼地翻动鸟尸。
它很重。比正常的塘鹅要重得多。
艾拉按了按它的腹部,一种奇怪的水声从尸体内部传出。她皱起眉头,从背包里取出解剖刀。虽然在这荒郊野外进行解剖并不合规矩,但强烈的好奇心和恐惧感驱使着她必须弄清楚真相。
刀锋划过胸骨,皮肤被切开。没有大量的鲜血流出,血液呈现出一种暗紫色,极其粘稠。
当艾拉切开气管和肺部时,真相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她的脑海里。
一股咸涩的海水混合着粉红色的泡沫涌了出来。
塘鹅的肺泡里充满了海水。
艾拉的手颤抖了一下,解剖刀掉在草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具鸟尸。这只鸟并没有任何外伤表明它曾落入海中。而且,如果是落海淹死,它不可能飞到半山腰再掉下来。
唯一的解释是:它是在飞行中淹死的。
它飞在几百米的高空,却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空气中的水分含量高到了一个临界点,或者说,天空本身的性质发生了某种恐怖的置换。对于这只鸟来说,天空变成了海洋,而它那原本适应大气的肺部,在瞬间被高压的“大气海水”灌满。
艾拉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幽绿色的迷雾更加浓重了,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在层层叠叠的乌云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在缓缓移动。
那不是云的形状。那是某种生物的轮廓。
那阴影长得令人绝望,如同山脉般蜿蜒在云海之中。它没有翅膀,却在天空中游动,动作优雅而迟缓,每一次摆尾都搅动着周围的雾气,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涡流。
“我的上帝……”艾拉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更多的黑点从云层中坠落。
砰。砰。啪。
又有三只海鸟砸在附近的地面上。它们无一例外,全身湿透,口鼻流着海水泡沫。这是一场死亡之雨,天空正在清洗它的居民,或者说,天空正在变成一个不再允许飞翔的禁区。
艾拉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在室外了。如果那种“水化”的大气层正在下降,那么很快,人类也会像这些鸟一样,站在陆地上被“淹死”。
她抓起背包,不再顾及腿部的沉重,拼命向山下的镇子跑去。她需要找到人,她需要警告他们。或者,她只是需要确定自己还没有疯。
第三章:陆地上的氮醉 (Nitrogen Narcosis on Land)
圣基尔达的守望镇并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沿着港口蜿蜒而建。平日里,这个时间点码头上应该充满了处理渔获的喧嚣声,海鸥争抢着内脏,渔夫们用粗鲁的盖尔语互相咒骂玩笑。
但今天,镇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街道上空无一人。每家每户的窗户都紧闭着,有些甚至拉上了防风暴的木板。路灯在浓雾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艾拉跌跌撞撞地冲进镇上唯一的酒馆——“老船长”。这里通常是岛上的社交中心,也是避难所。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烟草味、麦芽酒味和那种奇怪深海腥味的暖流扑面而来。酒馆里挤满了人,几乎全镇的男人都在这里。但没有人在喝酒,也没有人在高谈阔论。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或地板上,姿势怪异而痛苦。
“帮帮我……我的腿……”
离门口最近的是老安格斯,岛上经验最丰富的潜水员。他此刻正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膝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的脸上布满了冷汗,双眼充血,嘴角挂着一丝血沫。
艾拉冲过去跪在他身边。“安格斯?你怎么了?”
安格斯艰难地转过头,眼神涣散,仿佛并没有真的看到艾拉。“好痛……骨头里……有蚂蚁在爬……好冷……”
艾拉抓起他的手腕,脉搏快得惊人,而且极其微弱。她注意到安格斯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紫红色斑纹,那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的迹象。她按了按他的肘关节,那里肿胀得像个馒头,皮肤紧绷发亮。
“这是关节痛,皮疹,呼吸困难……”艾拉作为海洋生态学家,受过专业的潜水急救训练。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在陆地上绝对不可能发生的诊断。
减压病(Decompression Sickness),俗称“潜水病”。
这是只有在深海高压环境下潜水后,上浮速度过快,导致溶解在血液中的氮气来不及排出,从而在血管和组织中形成气泡才会引发的致命症状。
可是,安格斯一直待在酒馆里!他甚至没有靠近海水!
“医生呢?麦克医生在哪里?”艾拉大声喊道,环顾四周。
角落里,年轻的麦克医生正满头大汗地试图按住另一个正在抽搐的渔民。他抬头看向艾拉,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全是这样,艾拉!”麦克医生的声音在颤抖,“半个小时前开始的。先是流鼻血,然后是关节剧痛。就像……就像整个镇子的人突然被扔到了海底三千米,然后在一秒钟内被拉回了海面!”
艾拉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痛苦呻吟的人们。有些人正在抓挠自己的皮肤,仿佛要把血管里的气泡抠出来;有些人则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毫无逻辑的胡话——这是“氮醉”(Nitrogen Narcosis)的典型表现。
“这不可能……”艾拉喃喃道,“除非现在的气压已经高到了几十个大气压。”
她看向酒馆墙上的气压计。那里的情况和她家里的一样——玻璃爆裂,指针损毁。
如果大气压真的升高到了深海的级别,为什么他们没有被压扁?为什么房屋没有倒塌?
这不像是单纯的物理压力增加。这更像是一种规则的篡改。这里的环境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改写成深海环境,而人类的生理机能正在这种改写中崩溃。
“听着!”突然,一个坐在吧台边的老渔夫大叫起来。他叫哈米什,是个脾气暴躁的老酒鬼。此刻,他正指着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听!那是鲸鱼在唱歌!”
艾拉猛地转头。
透过酒馆污浊的窗玻璃,外面的雨势已经大得惊人。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像波浪一样拍打着窗户。
在这狂暴的风雨声中,确实夹杂着一种声音。
嗡————
低沉、悠长、哀伤。
那是鲸歌。但它的频率低得可怕,直接引起了胸腔的共鸣。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因为空气已经无法承载这种频率。它是通过那变得像水一样致密的大气层,以液态介质的速度直接撞击着建筑物。
“它们来了,”哈米什咯咯地笑着,鼻孔里流出两行黑血,“古老的神……它们把海带到了天上……”
“闭嘴,哈米什!”麦克医生吼道。
但恐慌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了。
并没有风灌进来。进来的是水。
不是地面的积水,而是从空气中凝结出来的“水”。门外的雾气已经浓缩成了半液态的胶状物,涌进酒馆的地板,带着那种发光的浮游生物。
伴随着这股“潮汐”,一个更可怕的现象发生了。
一个小男孩,大概只有五六岁,原本正躲在母亲怀里哭泣。突然,他尖叫了一声,身体竟然离开了地面。
并不是因为有人抓住了他。而是因为重力——或者说是浮力——发生了逆转。
在这个密度极高的新环境中,体重较轻的物体开始像在水中一样上浮。
“妈妈!”男孩哭喊着,双脚在空中乱蹬,缓慢地向天花板飘去。
“抓住他!”艾拉尖叫着冲过去。
男孩的母亲拼命伸手去抓孩子的脚踝,但她的手指因为关节肿胀而无法用力。男孩像是一个失控的气球,缓缓撞上了天花板的横梁。他惊恐地缩成一团,脸贴在天花板上,眼泪横流——但眼泪没有往下掉,而是漂浮在他的脸庞周围,形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天哪……”艾拉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不再是陆地了。
虽然他们还站在地板上,虽然房屋还在原处,但在物理性质上,这里已经是深海。空气变成了水,重力被浮力抵消。
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们所有人都会“坠落”向天空,溺死在那片倒悬的深渊里。
第四章:解剖天空 (Dissecting the Sky)
混乱在酒馆里爆发。人们试图抓住桌椅、柱子,任何固定的物体,以防自己像那个小男孩一样飘起来。
艾拉知道这里不安全了。这栋老旧的木质建筑无法承受这种深海级别的压强变化。她必须回到灯塔。灯塔是全岛最坚固的建筑,那是维多利亚时代用花岗岩砌成的堡垒,而且那里有无线电发射塔。
“我要去灯塔求救!”艾拉对麦克医生喊道,声音在稠密的空气中显得沉闷扭曲,“尽量让大家保持低位,抓住重物!给重症患者吸氧——如果有的话!”
麦克医生绝望地点点头,此时他正死死抱住一根立柱,防止自己飘向屋顶。
艾拉冲出了酒馆。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成了异域。
雨水已经连成了片,在这半液态的空气中,艾拉不仅是在奔跑,更像是在“游动”。她的每一步都要推开沉重的流体。她的衣服湿透了,紧紧裹在身上,寒冷刺骨。
路边的路灯柱开始弯曲,仿佛承受不住上方“海水”的重量。停在路边的汽车,有些已经开始微微离地悬浮,轮胎在虚空中缓慢转动。
艾拉艰难地向山顶的灯塔跋涉。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那是缺氧和氮醉的前兆。
终于,她摸到了灯塔冰冷坚硬的石墙。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厚重的铁门,把自己摔进了塔内,然后死死锁上了门闩。
灯塔内部相对干燥一些,但那种压迫感依然存在。艾拉跌跌撞撞地爬上螺旋楼梯,冲进顶层的控制室。
她扑到无线电台前,戴上耳机,颤抖着手指调节频率。
“Mayday,Mayday,这里是圣基尔达的守望。我们遭遇……遭遇极端气象异常。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耳机里没有传来人类的回应。
只有噪音。
但那不是普通的静电噪音。那是无数种海洋生物的鸣叫声交织在一起的嘈杂声浪。有虾群的爆裂声,有海豚的尖啸,还有那种贯穿始终的、震慑灵魂的低频鲸歌。
这些声音极其清晰,仿佛发声源就在发报机的另一端,或者说,就在这漫天的雨幕之中。
艾拉绝望地松开手。通讯断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控制台旁的一个玻璃培养皿上。那是她昨天采集的浅海样本。
此刻,那个培养皿里的水正在发生奇怪的变化。水面并不是平的,而是呈现出一个凸起的弧面,仿佛引力正在上方拉扯着它。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了窗外的黑暗。
这道闪电不是从上往下劈的,而是横向贯穿了整个天空。它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惨白色,形状不像树枝,更像是一条巨大的、发光的神经纤维。
借着这道电光,艾拉终于看清了紧贴在灯塔玻璃外面的东西。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布满藤壶和寄生虫的眼球。它占据了整个窗户的视野,甚至比灯塔顶层的控制室还要大。
那瞳孔是横向的,散发着死寂的暗黄色光芒,周围环绕着一圈圈令人作呕的肉质触须,正在玻璃上缓慢蠕动,留下粘稠的痕迹。
它在往里看。
就像人类观察显微镜下的草履虫一样,这只来自深渊的巨兽,正透过灯塔的玻璃,冷漠地注视着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瑟瑟发抖的艾拉。
艾拉捂住了嘴,连尖叫声都被卡在喉咙里。
在那只巨眼的倒影中,她看到了自己渺小的身影,也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在巨眼背后的“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黑影正朝着岛屿游来。它们有着类人的四肢,却长着鱼的头颅和脊背。它们手里拿着奇怪的、类似骨制长矛的工具。
它们正在登陆。
不是为了侵略,而是像是一群敬业的外科医生,准备为这个岛上的垂死病人们进行一场集体“手术”。
既然人类无法在深海中呼吸,那么,它们就来赋予人类呼吸的能力——无论人类是否愿意。
第二幕:游弋的阴影 (Shadows in the Current)
第五章:流体光栅 (The Fluid Grating)
艾拉缩在灯塔顶层的灯室里,背靠着那台巨大的菲涅尔透镜底座。周围的玻璃墙原本是她观测世界的窗口,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鱼缸壁。
外面的“雨”已经不再是雨了。那是一种流淌的、厚重的介质,在玻璃表面形成了一层不断蠕动的油膜。艾拉能感觉到灯塔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洋流。
是的,洋流。
她颤抖着站起身,强迫自己去看那台还在运作的灯塔主灯。这束光原本应该像一把利剑,笔直地刺破黑暗,扫过三十海里外的海面。但现在,光的物理性质被改变了。
光束在离开透镜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弯曲。因为空气的密度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水,折射率的剧变让光线变得迟钝、粘稠。那束强光不再是直线传播,而是像滴入清水的牛奶一样,在浑浊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晕球体。
在这团光晕的边缘,光线被分解成了光谱的颜色——但不是彩虹的七色,而是以幽绿、深紫和死灰为主的冷色调。这些诡异的光带在空中扭曲、纠缠,照亮了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不,那不是尘埃。
艾拉把脸贴近冰冷的玻璃,瞳孔在恐惧中放大。
借着浑浊的光晕,她看清了那些漂浮物的真面目。那是无数半透明的凝胶状物体,有着长长的触须和搏动的伞盖。是水母。成千上万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发光水母,正随着大气的波动,在灯塔原本应该属于海鸥飞翔的高度上下浮沉。
它们每一次搏动,都发出一丝微弱的生物电流,汇聚成一片幽灵般的蓝色星海,将圣基尔达岛包裹在一种梦幻而致命的氛围中。
突然,一阵巨大的阴影遮蔽了这片微光。
艾拉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她屏住呼吸,看着那团阴影缓慢地滑过灯塔的上方。
那不是云。那是某种实体的生物,因为过于巨大,以至于艾拉无法窥见它的全貌。她只能看到一大片粗糙的、覆盖着类似岩石般硬皮的腹部。那腹部的沟壑中寄生着藤壶和海藻,随着它的游动,不断有黑色的碎屑——或者是它的排泄物——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它太大了。当它的身躯擦过灯塔尖顶的避雷针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座石塔都在痛苦地呻吟。
艾拉感觉到一股强大的低频震动穿透了地板,穿透了她的鞋底,直接并在她的骨髓里共鸣。这不是声音,这是水压的波动。这头巨兽仅仅是游过,其庞大体积排开的流体就形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暗流,猛烈地冲击着灯塔的地基。
“我们在海底……”艾拉绝望地捂住耳朵,试图阻挡那股令耳膜欲裂的压强感,“这里已经是深渊了。”
她看向手中的气压计——那是备用的潜水用数字气压表。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一个鲜红的“ERROR”上。这意味着,此时此刻,她身处的环境压力已经超过了表盘的测量极限,相当于水下两千米。
如果在这种压强下打开窗户,她会在瞬间被压成肉泥。唯一保护她的,是这座维多利亚时代修建的灯塔惊人的密封性和坚固度,以及某种尚无法解释的、或许是“它们”故意留下的缓冲机制。
第六章:反重力的葬礼 (The Anti-Gravity Funeral)
虽然不敢开窗,但艾拉可以通过灯塔下方的一扇厚重的观察窗,用望远镜俯瞰山脚下的镇子。
那里正在上演一幕地狱般的景象。
镇上的路灯还在闪烁,但光芒微弱如萤火。在忽明忽暗中,艾拉看到了物理法则崩溃后的残酷现实。
那个在酒馆里哭泣的小男孩并没有掉下来。
重力立场的反转并非瞬间完成,而是一个渐进的、如同潮水上涨般的过程。此时此刻,整个岛屿的重力矢量正在缓慢地倒转。或者更准确地说,空气的浮力已经大到了足以抵消、甚至超过重力的地步。
艾拉看到,镇上房屋的烟囱里冒出的不再是向上的烟,而是黑色的烟柱像墨水一样向下沉淀,铺在屋顶上。
而那些较轻的物体——木桶、晾衣绳上的衣服、花园里的塑料椅子——正如慢动作般缓缓升起。
最恐怖的是那些“沉入天空”的人。
透过望远镜,艾拉看到了哈米什,那个酒馆里的老酒鬼。他显然是试图跑回家,但他在半路上失去了对地面的抓地力。他并不像那个小男孩那样轻,所以他的上升速度很慢,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
他手舞足蹈地悬浮在离地三米的地方,绝望地试图抓住路灯的灯柱。他的动作因为介质的粘稠而变得迟缓,就像是在梦魇中奔跑。
“抓住它……抓住它啊……”艾拉在灯塔里替他默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哈米什的手指触碰到了灯柱,但他那肿胀、布满减压病气泡的手已经失去了握力。他在光滑的金属杆上滑脱了。
就像一个被剪断线的氢气球,哈米什开始加速上浮。
他张大嘴巴尖叫,但声音无法传到艾拉耳中。艾拉只能看到他惊恐扭曲的脸,那张脸因为充血而涨成了紫红色。他在空中翻滚着,踢蹬着双腿,试图寻找支点,但周围只有虚无的流体。
他越升越高,穿过了屋顶的高度,穿过了教堂的尖顶。
就在他即将没入上方那片翻涌的黑暗云层(深海跃层)时,阴影中突然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细长的、半透明的触手,或者说是舌头。它从云雾中垂下,精准地卷住了哈米什的腰。没有挣扎,没有停顿,哈米什像一只苍蝇一样被那不可见的捕食者瞬间拖进了黑暗深处。
只有一只鞋子掉了下来,在浓稠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最终落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艾拉放下望远镜,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干呕着,却吐不出东西。
这不仅仅是个体的悲剧。整个镇子都在解体。
她看到港口里的渔船也出现了异样。那些原本停泊在水面上的船只,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托起。缆绳绷得笔直,发出崩断前的悲鸣。
崩!
一艘名为“高地玛丽号”的拖网渔船的缆绳断裂了。这艘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并没有下沉,而是头重脚轻地翘起了船尾,像一条死鱼一样,肚皮朝上,缓缓地飘向空中。船舱里的货物、渔网、甚至躲在里面的船员,纷纷从甲板上滑落——不,是滑向天空。
这是一场反重力的葬礼。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造物,在这片倒悬的深渊面前,轻盈得如同尘埃。
艾拉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还能站在灯塔的地板上,完全是因为灯塔本身是深埋在岩石基座里的。但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上浮,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让她不得不抓住栏杆才能站稳。
岛屿正在失去大地的束缚。
第七章:深渊的手术台 (The Operating Table of the Abyss)
“咚。”
一声湿漉漉的撞击声从灯塔底层的入口处传来。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塔内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
艾拉浑身僵硬。她锁好了门,那是一扇包了铁皮的厚重橡木门,能抵御北大西洋最狂暴的风浪。
“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不像是撞击,更像是……敲门。
或者是某种东西在用身体试探门的强度。
艾拉抓起一把信号枪——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武器——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到旋转楼梯的边缘,向下张望。灯塔内部是中空的,只有沿着墙壁盘旋而上的楼梯。
底层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投射出几个扭曲的影子。
通过门缝和观察孔,某种液体正在渗进来。那不是水,那是一种淡绿色的、带有强烈腥味的粘液。随着粘液的涌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那是湿润的脚蹼拍打石阶的声音。
它们进来了。门锁并没有被破坏,它们是拆掉了门铰链。这种精确的拆卸行为比暴力破门更让艾拉感到恐惧,这证明它们拥有智慧。
艾拉趴在栏杆的阴影里,看到三个身影走进了灯塔底层。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看起来像是直立行走的人类,穿着破烂的雨衣。但当其中一个抬起头时,艾拉差点扣动了扳机。
那是一张死灰色的、几乎透明的面孔。皮肤下清晰可见青紫色的血管网和跳动的肌肉纤维。它的眼睛巨大而突出,没有眼睑,永远无法闭合,瞳孔是一道横向的细缝。它没有鼻子,原本应该是鼻子的地方只有两个不断开合的孔洞。
最可怕的是它的嘴。那张阔嘴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一排排细密如针尖的牙齿。而在它的脖颈两侧,有几道鲜红的裂口在剧烈地搏动——那是鳃。
它们是深潜者(Deep Ones)的变体,或者是为了适应这“天空深渊”而进化出的新形态。
这三个怪物并没有急着上楼。它们拖着一个巨大的网兜,网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它们把网兜扔在底层大厅的中央,像是在准备一场仪式。
网兜被撕开,滚出来的是麦克医生。
他还活着,但已经神志不清。他的脸上带着防毒面具——那是镇上诊所里仅存的装备,也许正是这个面具让他活到了现在。但此刻,面具成了他的累赘。
其中一个怪物走上前,动作竟然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它伸出长着蹼膜和利爪的手,轻轻摘下了麦克医生的面具。
麦克医生剧烈地咳嗽起来,在这高压、缺氧、充满液体的空气中,他立刻开始窒息。他抓挠着喉咙,脸色发紫,眼球暴突。
怪物按住了他的双手。另一个怪物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艾拉用望远镜看清了那个工具。那是一根长长的、中空的骨针,末端连接着一个半透明的囊袋,里面装着某种还在蠕动的生物组织。
这是手术。
怪物将骨针精准地刺入麦克医生脖颈的侧面,避开了颈动脉。麦克医生发出一声无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怪物挤压囊袋,将那种生物组织注入了伤口。紧接着,它用一种极其熟练的手法,用骨针挑开皮肤,将原本闭合的肌肉强行撑开,形成了一个类似鳃裂的结构。
它们在改造他。
它们知道人类无法在这里生存,所以它们给予“恩赐”。但这恩赐是如此残忍,如此血腥。
麦克医生的挣扎逐渐微弱下来。几秒钟后,惊人的一幕发生了。他脖子上的新伤口不再流血,而是开始颤动,像鱼鳃一样一张一合。
他停止了用肺呼吸。那一排人造的鳃开始贪婪地过滤着空气中稠密的液体。
麦克医生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人性。那瞳孔似乎在瞬间扩散、变形,变得冷漠而空洞,正如这些怪物一样。
他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僵硬但协调。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怪物,没有逃跑,而是顺从地站在了它们身后。
艾拉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这不是杀戮,这是同化。
它们要把所有人都变成这深渊的一部分。
突然,那个负责“手术”的怪物猛地抬起头。它那双永不闭合的死鱼眼穿过几十米高的中空塔身,直直地盯着上方阴影中的艾拉。
它咧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模仿人类语言的叫声:
“Join…… us……”(加入……我们……)
声音在塔内回荡,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它们开始上楼了。
第八章:溺亡的频率 (The Frequency of Drowning)
艾拉慌乱地退回控制室,用所有能搬动的重物——椅子、铁柜、备用发电机——堵住了通往顶层的铁门。
但这只能拖延时间。那些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撞击都让铁门发出痛苦的变形声。
她必须求救。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全世界都已经疯了。
艾拉扑到无线电台前。这一次,她不再尝试语音呼叫,那是徒劳的。她开始调试频率,试图寻找那个在风暴中不断回响的低频信号。
既然空气变成了海洋,既然鲸歌成为了主旋律,那么也许,通讯的方式也必须改变。
她将接收频率调到了极低频(ELF)波段——这是潜艇在深海通信时使用的波段。
滋滋……嗡————
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得可怕的旋律。
那不是杂乱的鲸歌。那是有节奏、有音阶、极其复杂的音频信号。它听起来宏大而悲凉,像是某种用管风琴演奏的丧葬进行曲。
艾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她试图用傅里叶变换软件将这段音频转化为可视化的图像。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波形图。
这不仅仅是声音,这是数据。
随着波形的展开,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出来。这不是英文,也不是任何人类已知的语言。那是一串串复杂的几何图形,像是某种古老星图的坐标,又像是深海生物基因序列的具象化。
但在这些乱码般的图形最后,竟然出现了一段摩斯密码。
这怎么可能?深渊里的存在为什么会用摩斯密码?
艾拉颤抖着拿笔记录下那一串长短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她一个个字母地翻译出来:
F-O-R-G-I-V-E U-S I-S-L-A W-E A-R-E D-R-E-A-M-I-N-G
"Forgive us Isla. We are dreaming." (原谅我们,艾拉。我们在做梦。)
艾拉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这不是怪物的语言。这更像是……人类的意识被吞噬后,残存的一点理智在深渊中发出的最后呓语。
“是谁?你是谁?”艾拉对着麦克风尖叫,泪水夺眶而出。
耳机里的旋律突然变了。变得急促、尖锐,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W-A-K-E U-P (醒来)
T-H-E S-K-Y I-S A L-I-E (天空是谎言)
D-O-W-N I-S U-P (下即是上)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打断了一切。这一次,震动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灯塔的根基。
艾拉被震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她看到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圣基尔达岛的海岸线正在崩解。巨大的岩石板块像饼干一样断裂,脱离了海床。
那些深潜者停止了撞门。它们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发出兴奋的嘶鸣。
整个岛屿——连同这座灯塔——在地质结构的悲鸣声中,彻底失去了与地球的连接。
重力反转完成了。
庞大的岛屿并没有下沉,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浮石,在一片浑浊的气泡和泥沙中,开始向着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坠落”。
而在那黑暗的深处,在云层(海面)的上方,艾拉看到了一只比岛屿还要巨大的手——或者是爪子——缓缓伸了下来,仿佛是要接住这个刚刚升空的“祭品”。
艾拉爬向窗口,氧气面罩在刚才的撞击中滑落。她大口喘息着,肺部充满了咸涩的液体。但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清了那个正在接住岛屿的存在。
那不是神。
那是一艘船。一艘腐烂的、古老的、大得足以装下整座城市的沉船,正倒悬在天空中,它的桅杆指向大地,它的船底朝向星空。
岛屿正在升向那艘死船的甲板。
“这就是……捕捞……”艾拉喃喃自语,黑暗终于吞噬了她的视野。
第三幕:天空即海底 (The Sky is the Seabed)
第九章:仁慈的解剖者 (The Merciful Vivisector)
撞击声停止了。
并不是因为铁门挡住了它们,而是因为它们找到了更好的路径。灯塔顶层的控制室四周是巨大的玻璃窗,这些玻璃能抵御海风,却无法抵御深海重压下的定点爆破。
随着一声类似瓷器碎裂的脆响,侧面的玻璃被挤压出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一只苍白的、长着蹼的手掌贴在了裂纹中心。那手掌猛地发力,不是向内推,而是向外一吸——利用压强差,整块强化玻璃被硬生生扯了出去,消失在浑浊的黑暗中。
“风”灌了进来。
不,是“水”。
湿冷的、粘稠的流体瞬间填满了控制室。艾拉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是被消防水枪近距离击中。她被冲到了控制台的角落里,浑身湿透,肺部因为吸入了过饱和的水汽而剧烈痉挛。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三个身影从破口处优雅地滑入室内。
在这个介质改变了的环境里,它们的动作不再像在陆地上那样笨拙。它们在空中游动,背脊上的鳍棘微微张开,划破稠密的空气,发出丝绸撕裂般的声音。
为首的那只深潜者比其他的都要高大。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上面覆盖着古老的藤壶,就像是一座会行走的礁石。它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皮质的囊袋和那一根令人胆寒的骨针。
它没有扑向艾拉,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用那双永远无法闭合的、金黄色的巨大眼球审视着她。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食欲,甚至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悲悯”。
那是兽医看着一只濒死的流浪狗时的眼神。
“不……”艾拉向后退去,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各种仪器,“别过来……”
她举起手中的信号枪,这是她最后的防线。在这充满了液态湿气的空气中,火药还能点燃吗?她不知道。
她扣动了扳机。
噗。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声。枪口喷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球,但在这高压高湿的环境下,火焰瞬间被压缩成了一个极亮的光点。信号弹缓慢地旋转着射出,在粘稠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弹道轨迹——那速度慢得不可思议,就像是在慢动作镜头里。
那只深潜者仅仅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炽热的信号弹擦过它的脸颊,烧焦了一块皮肤,冒出一缕黑烟。它甚至没有眨眼(如果它能眨眼的话)。它伸出手,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捏住了那颗还在燃烧的信号弹。
嘶——
它把信号弹捏灭了。就像捏死一只萤火虫。
然后,它向艾拉游了过来。
艾拉想要尖叫,但声带被沉重的空气压迫,发出的只有破碎的气音。她感到一只冰冷、滑腻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量大得无法抗拒,将她死死地钉在墙上。
深潜者凑近了她的脸。一股浓烈的腐烂海藻味和太古的淤泥味钻进了艾拉的鼻孔。它张开嘴,露出那一排排向内弯曲的利齿,喉咙深处发出了咕噜声。
它在说话。
不是用声带,而是通过震动骨骼传导的声音:
“可怜的……东西……溺水……痛苦……”
它举起了那根骨针。针尖上闪烁着幽绿的光芒,那是某种麻醉剂,或者是某种生物催化剂。
艾拉明白了。它们认为她在受苦。在这个“充满水”的新世界里,保留着肺部呼吸的人类是残疾的,是注定要溺亡的。它们想要“治愈”她,就像它们治愈麦克医生一样。
“不!我不需要鳃!我是人类!”艾拉疯狂地挣扎,踢打着怪物坚硬如铁的腹部。
怪物似乎对她的抗拒感到困惑。它歪了歪头,动作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灯塔外传来了那个宏大的声音。
嗡————
那不是鲸歌。那是一声号角。一声来自极高处、穿透了层层云海(深渊)的召集令。
听到这个声音,按住艾拉的深潜者猛地僵住了。它松开了手,转头看向窗外。它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狂热的崇拜。
不仅仅是它,另外两只怪物也停止了动作。它们齐刷刷地游向破碎的窗口,向着上方那无尽的黑暗张开双臂,喉咙里发出共鸣的嘶吼。
它们顾不上艾拉了。
更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第十章:拔地而起 (The Great Uprooting)
艾拉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着。她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爬向控制台下方的一个紧急储备箱。那里有一套她用于深海考察的闭路循环呼吸器(Rebreather)和全面罩。这是为了极端环境准备的,现在,它成了艾拉唯一的生命线。
她颤抖着戴上面罩,打开气阀。
嘶——呼——
干燥的氧气涌入肺部,那种溺水的窒息感终于缓解了一些。但身体外部的压强依然存在,她的骨骼在咔咔作响。
此时,地板开始倾斜。
这一次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剧烈的、毁灭性的倾斜。控制台上的仪器纷纷滑落,重重地砸在墙上。
艾拉抓住了窗框的边缘,向外看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
圣基尔达岛,正在“起飞”。
不,更准确地说,是大地“放手”了。
由于重力场的彻底倒转,岛屿底部的岩石基座再也无法承受这股向上的拉力。伴随着一声撕裂地壳的巨响——那声音就像是整座山脉被折断——岛屿与海床的连接处彻底崩解。
数百万吨的岩石、泥土、房屋和道路,在这一刻脱离了地球的束缚。
艾拉看到,港口的防波堤断裂了,海水(原本的海水)并没有像瀑布一样流下,而是化作无数巨大的水球,漂浮在岛屿的周围。
岛屿开始上升。
速度起初很慢,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然后越来越快。
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视觉冲击。在艾拉的感知中,她并没有感觉到上升,而是感觉自己在“下坠”。就像是她正坐在一辆失控的过山车上,向着无底的深渊俯冲。
只不过,这个深渊是在头顶。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岛屿周围包裹着大量的泥沙和破碎的岩石,形成了一条浑浊的彗尾。
那些深潜者已经游出了灯塔。它们像是一群护航的鱼群,围绕着缓缓升空的岛屿盘旋。它们在欢呼,在歌唱,庆祝这块陆地终于回归了“大海”的怀抱。
艾拉将自己用安全绳死死地绑在灯塔外的栏杆上。灯塔是岛上最坚固的结构,如果岛屿在上升过程中解体,这里是唯一可能幸存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前方。
他们正在冲向那层厚重的、幽绿色的积雨云。
那是大气层与外层空间的交界处吗?不,在这个颠倒的世界里,那是深海的“跃层”(Thermocline)。
随着岛屿越升越高,周围的光线迅速黯淡。原本还能看到的微弱天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
只有深海生物发出的冷光在四周闪烁。
一只巨大的皇带鱼(Oarfish),足有五十米长,像一条银色的丝带,优雅地游过灯塔的塔尖。它的身体反射着灯塔尚未熄灭的光束,鳞片上倒映出艾拉惊恐的脸。
这里已经是真正的深海了。
艾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深度计(她原本以为是高度计)。
指针正在疯狂旋转。
负1000米……负2000米……负5000米……
他们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坠向天空的尽头。
第十一章:云层之上的亡灵 (Ghosts Above the Clouds)
穿过云层的那一刻是极其暴力的。
那不是气体云,那是一层冰冷、致密的液态屏障。当灯塔撞入其中时,艾拉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护目镜上结满了冰霜。温度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黑暗中充满了湍流和漩涡,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扯断艾拉的安全绳。
她在黑暗中翻滚,意识模糊。耳边充满了轰鸣声,那是岛屿边缘被湍流剥离、粉碎的声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突然,湍流消失了。
轰鸣声也消失了。
一种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周围的介质变得轻盈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粘稠得令人窒息。虽然依然充满压力,但似乎……更清澈了?
艾拉擦掉护目镜上的冰霜,睁开了眼睛。
她屏住了呼吸。
岛屿已经停止了剧烈的翻滚,正平稳地继续“上升”。
在这个高度——或者说这个深度——周围没有任何浑浊的杂质。水体(或者说是大气)呈现出一种纯净的、令人心碎的黑色晶体状。
而在这一片虚无的黑色中,漂浮着无数的“东西”。
起初,艾拉以为那是星星。
但当岛屿靠近时,她看清了。
那不是星星。那是沉船。
成千上万艘沉船。
从维多利亚时代的蒸汽船,到二战时期的战列舰,再到现代的核潜艇,甚至是古代的木质帆船。
它们并没有沉在海底。它们悬浮在这片“天空”之中,仿佛这里才是它们的归宿。
它们保持着沉没时的姿态,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船体上还插着鱼雷。它们就像是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标本,静静地悬挂在艾拉的头顶和四周。
这才是真正的“百慕大”。这才是所有海难者的终点。
所有的沉船并没有沉入地底,而是“掉”向了天空。
在这些钢铁坟墓之间,无数苍白的影子在游动。那是历代溺亡的水手和乘客。他们肿胀、发白,像鱼群一样聚集在一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个新来的闯入者——圣基尔达岛。
艾拉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寒冷,更是灵魂深处的冻结。
人类一直以为自己征服了海洋,或者至少是在海面上航行。
但真相是,人类一直生活在深渊的底部。所谓的“海面”,不过是深渊的一层薄薄的淤泥。而当那层淤泥破碎,重力回归其原本的秩序时,一切都会坠向这片永恒的死寂之地。
岛屿还在上升。穿过这片沉船的坟场,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
那里有一道光。
不是太阳的光,而是一种苍白的、冷冽的磷光。
那是界限。那是终点。
结局:深渊的倒影 (The Reflection of the Abyss)
第十二章:破水而出 (Breaching the Surface)
光源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平的面。它横亘在上方,无边无际,将黑色的虚空一分为二。
那是水面。
艾拉的大脑在尖叫,逻辑在崩塌。
如果她在上升,如果她穿过了云层,如果她正在接近太空……为什么上面会有水面?
但感官不会撒谎。那就是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虚假的月光。
圣基尔达岛像一块巨大的浮漂,正在冲向那个水面。
速度越来越快。光线越来越强。
艾拉闭上了眼睛,迎接最后的撞击。
哗啦——!!!
伴随着巨大的破水声,重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失重,紧接着是猛烈的坠落感。
艾拉感觉身体一轻。
她冲出了水面。
护目镜上的水珠滑落。她睁开眼,贪婪地看着这个“新世界”。
那一瞬间,绝望如同实质般击穿了她的心脏。
她看到了什么?
她并没有看到太空。也没有看到星系。
她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
这片海洋大得无法想象,波涛汹涌,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而她,连同整座圣基尔达岛,刚刚从这片海洋的“水底”浮了上来。
艾拉颤抖着转头,看向“上方”。
那里没有天空。
那里只有一轮巨大、惨白、布满血丝的眼球状物体,悬挂在无限遥远的虚空中,充当着“月亮”的角色。
而在那“月亮”之下,在黑色的海面上,漂浮着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船。
或者说,那是一个由无数个星球的残骸拼接而成的、类似船的物体。它大得足以遮蔽星空,它的桅杆高耸入云,它的船帆是由星云织成的。
在那艘船的甲板上,站立着无数高如山岳的黑影。它们手里拿着长长的钩索和渔网。
其中一个黑影正低头看着刚刚浮出水面的圣基尔达岛。
在它眼中,这座对于人类来说巨大的岛屿,不过是一粒刚刚从淤泥里泛起的微尘,或者是鱼钩上的一块小小的诱饵。
艾拉终于明白了。
地球不是圆的,也不是平的。
人类所知的整个宇宙,整个大气层,整个世界,不过是这片浩瀚无垠的宇宙之海底部的一个小小的水洼。
人类是生活在水洼底部的微生虫。
所谓的“天空”,只是水洼的水面。
所谓的“太空”,是真正的海洋。
而现在,潮水涨了。水洼的界限被打破了。
他们不是升入了天堂,也不是坠入了地狱。
他们只是……被捕捞了。
那个巨大的黑影缓缓伸出手,那是覆盖着鳞片和粘液的巨爪,朝着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抓来。
艾拉摘下了氧气面罩。
在这片真正的“宇宙之海”上,空气是如此清新,却又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恶臭。
她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脸上露出了最后的一丝苦笑。她想起了父亲曾经带她去钓鱼。她想起了那些被拉出水面、在阳光下窒息挣扎的鱼。
“原来……”她轻声说道,声音淹没在黑色的浪涛声中。
“……上面的风景,是这样的。”
巨手合拢。
黑暗降临。